裎鹿斯

苍生是美好的造物。

大庆个人/庆澜/我想再见主人一面。

 

比较偏大庆个人向,但是感情主线依然是赵云澜。

“你们都不告诉我,这个铃铛是怎么来到我脖子上的。”

一万年前的苍山雪岭,长发猫族少年站在盛夏的骄阳里,他的眼前是即将铺就的盛世太平。麻龟和浮游终于得尝所想,缔造了万年和平,按理说,他该跟着亚兽族回家了。

 

“大庆,你是唯一一只猫族,没有自己的群落,孤身游历并不是一条轻松的路,你真的不跟我回家了吗。”浮游远远地看着他,而麻龟在更远处看着浮游,忧伤而落寞的接受了殊途与分别。

 

“浮游大族长,我呢,戴了这个铃铛哪里还有脸跟你回家。只希望有生之年,我能找到这个人吧。”

这话让浮游沉默了,她很想告诉大庆,这个人来自万年之后……而你,会找到他,可是那要很久很久,久到浮游不会看到。

你还会失去他,在他还那么年轻的时候,你要找很久,却只能拥有短暂的时间。

浮游不忍心告诉他,或许比起知道必然的宿命,不如心怀期望,她轻轻抚摸了大庆的脸,却没再像以前一样将他抱进自己的怀里。“这段路可能很遥远,但是,前方的路永远有着希望,这对你来说可能是最好的。”

 

“谢谢,那我要走了,我会解开这个谜的……你只告诉我一句话,他活着吗。”

浮游复杂的望着他,最终点了点头。“他没有牺牲在这一场战争里,他回到他来的地方去了……我不能再告诉你更多了。”

“足够了。”

我们猫从来无拘无束,走到哪儿都能活得轻松自在,可一旦认了主人,就是烙进了命里,哪怕走遍整个海星,我也会回到他的身边。

 

就算,我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了。

 

 

 

可惜这一找,就是几千年。人族熙熙攘攘啊,来了又去,比起他已经活过的几千年光阴,仿佛是朝生暮死,大庆在城头上一趴就是几百年,他现在学会了像一只猫一样懒懒散散的晒太阳,到随便哪个人族那儿蹭上一口食,就这么懒洋洋的维持着猫的样子,混过一日光阴。

 

他在很久以前就发现自己大概是不会死了。

 

和平的缔造者,黑袍使,浮游,麻龟。且不说黑袍使折在了最后一战,人族的麻龟在战后不足百年已经垂垂老矣,那时大庆还在滇南的云雾里,他一路找进了僻静的人族蛊寨,也没像无数次梦中的那样,有一双脚出现在自己面前,温暖的双手抱起睡在路边的黑猫,拨动着他脖子上的铃铛带他回家。

 

很多人想要养他,几千年来都是这样。

 

浮游在麻龟去后三百年命终,亚兽族以最盛大的丧仪祭祀,亚兽族没有坟茔,曾经使用过的肉身最终会化作尘埃回归大地。

那是四百年来他哭的最伤心的一次,事实上至今他也再没那样伤心过。

那个带着兰花香气的怀抱,从此也不再有了。

 

再也没有了。

 

 

时间就像一汪洪流,带了越来越多他曾经认识的人走,他在他们少年时相逢,转瞬之间啊,便看见他们儿孙满了厅堂,化作灵堂前放声的一哭。

妖族和人族就这么来来去去的繁衍更替着,他和他们同路然后分别,年少而后老朽。

而这世间唯一的亚兽猫族,年轻如初。

 

很多人想要养他,几千年来都是这样。

 

他懒洋洋的趴在城头就看了日月星辰流转更迭,人间来来去去复兴了又迎来衰败。

 

黑猫在少女的窗边讨到了今天的晚饭,是那种鎏金的白瓷碟子,小鱼干切得又细又精致,女孩的手软绵绵的,身上带了一股淡淡的花香。

“每次见到你都想起人们传说里的神猫,他们说啊,有一只黑猫守了这座城几百年了,不过我觉得,就是一代一代长的相似的黑猫吧。”

少女撸着黑猫油光水滑的皮毛,带着一丝天真的碎碎念着。“这世间哪有那么长寿的猫啊,不过你是神猫也好,普通的猫也好,”她将吃完的碟子收了,换上浅浅的清水,水的倒影里啊,能够看到一双清澈的少女眼睛。“你就留在这里好不好,我一个人想有个伴。”

 

黑猫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泪水,他跳下雕花实木的窗,远远逃离了那清素暗香的楼阁。几十年后,才再一次回来。

那时少女早已不是少女,早已嫁做人妇膝下绕儿孙,花白着头发的老人坐在窗下绣着牡丹,眼睛渐渐地花了,看的不太清晰,模模糊糊里,她看见窗边月色下,有一个窥探的黑影。

这栋房子翻修了几次,早已是当地知名的富贵人家,那扇窗和小小的木台却依然是老样子,始终放着一个薄薄的鎏金碟子,一放就是几十年,儿孙都习以为常,只当是家族里什么旧传统。

 

“婉儿啊,婉儿,你帮我看看,是不是他来了。”老人的声音早已不脆亮了,立刻堂屋里却有个女孩脆生生的嗓子“奶奶,是您总讲的那个黑猫的故事吗,娘说世间没有那么长寿的猫。”

 

她这么说着,却还是踉踉跄跄的跑过来,推开小屋的木门,月色下,奶奶的膝上趴着一只流泪的黑猫,后来家里的大人都告诉她,或许是奶奶去世那天,她惊吓中产生了幻觉。

毕竟从来没人见过那只黑猫,除了老人坐在窗下看着天空时,絮絮叨叨的故事里。小丫头懵懵懂懂的,也信了娘说的,这世界上哪有会流泪的猫。

 

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眸,却像极了当初那碟水里清澈的倒影。

 

 

 

 

没人问过大庆,那天你为什么要跑,而且一跑就是几十年。

于是他也从来没回答过,究竟是畏惧动情之后再离别,习惯之后再失去,还是漫长生命早已给了他铁石心肠,再无依恋。

 

 

 

几千年又过去了,习惯了漫长之后,他终于学会了消遣时间。

他遇见一个少年人,满心的意气风发想要仗剑天涯。他总缠着他,或许以为他是什么的得道的高师,总三番五次在他门前,要他传授天下最强的剑法。

 

那时黑猫不做黑猫了,他住在宽敞明亮的大宅子里,独门独户,悠远安静。

 

“你这小子总是把这个世间想得太简单,天涯不在远方,就在你脚下。”他养了很多猫,即使足不出户,这些野惯了的小东西也会告诉他天南海北的所有人和事,那个少年闯进院子前徘徊了多久,他从哪儿来,为何而来,他和他的猫都知道。

 

只在人间懵懵懂懂跌撞了十余年的凡人如何明白这些,总要走遍荆棘与歧路去尝人间辛酸,他漠然的拎着他的领子丢出去,厚重的门板关上时,他听到少年声嘶力竭的质问。

“他们都说你是守护这里的小仙家,你活了几百年,你是不是已经忘了年少时第一次听见江湖风雨的感觉,你放下了,我却想去看看我们人族的天下。”

 

于是他又打开了门。

 

“也好,我传你一套三百年前我在漠北学来的刀法,然后你就去吧,生死由天,别怨我。”那时人族正和人族乱着,少年住在他的宅子里,一晃大槐树的叶子就黄了三次,到了又一个来年,新芽生机勃勃压都压不住的往外时,少年和他辞别。

 

少年走了,比来时身量挺拔得多,眉宇间都是风发的意气,少年走了,院子里剩下的又是他和他的猫。于是他就坐在大槐树下的摇椅上,穿着一袭轻便的长衫,腿上趴着他的猫,这些猫他养了很久,一茬一茬的生,一茬一茬的走,比那些浮光一下攸忽就消失的人族生老病死还要快。

腿上这只猫是他最早养的猫的后代,随着一代代的血统稀薄,已经越来越不像最初那只猫了。

 

 

 

他做了逍遥城外的小仙家,每日里大槐树下一把老藤椅,悠哉悠哉喝茶度日,时间还是忽忽的就那么过,想不想都是那么过。

 

他的猫听远方来的猫说,人族有了一个英雄,使得一套失传百余年的刀法,誓要斩尽天下险恶。

他给自己端了杯茶,紫砂壶随手一玩就是百年,早就光滑润亮。一口茶下去是涩的,许是那阴雨绵绵连空气都是软着的江南又有了新的茶女,茶汤里响着她炒茶时唱的歌,炒进去远山苍黛的悠远辽阔,也炒进去恋慕爱情的微涩。

 

一代代人类,到底都是如此,往复循环。

 

他想感慨,那时大槐树的叶子又换了不知道几茬新,腿上趴着的小猫已经不是见过少年人的那些,他回过头想找最近日日靠在墙根睡觉的老猫,那家伙今儿却反常,不见了踪影。

猫族从不死在自己的家里。

 

茶汤在杯里轻轻一晃,漾起的水波也跟着晃,他起身,浇了余下那半杯融着少女春情的茶,在空了的老墙根。

 

大槐树的叶子枯了绿了,小猫崽子长大了又生下新一代,终于又有猫带回了远方的故事。

那个人族的英雄,折在江南人族彼此征伐的战争里。

 

江南。

他的唇动了动,望着一个人住了百千年的院子,砖瓦还是来时砖瓦,青苔还是来时翠。

 

人间已经换了几代天下。

 

明年,怕是没有这么好的茶了。

 

 

 

 

他最终在世间活足了一万年。一万岁生日那天,他在一个独居的老实人家里窝着。

其实生日是什么,他早就记不清了,只是血脉里的东西忽然涌动,提醒着他,你一万岁了。

 

这个李老头不到六十岁,人也老实性子也直,屋檐下忽然多了只猫,像是给他这老朽独居的生命注入了鲜活的气息,黑猫还是油光水滑的一身毛,只不过一晃又几千年没人唤他小仙家了。

 

一万载的春花秋月对一个人而言是一种压力,对一只猫就更是了,黑猫趴在李老头的腿上,看着自己胸前的铃铛,九千九百多年了,他已经一万岁,给他戴上铃铛的应该只是个凡人,早已泯然一堆尘灰。

 

他却总抱着一丝侥幸,念着九千多年前浮游的香魂离去之前说给他的那句话,‘你不要放弃,总有一天会相遇的。’

 

他想,或许终于有一天,他会遇见那个人留在世间的血脉,或许世间轮回机缘种种玄妙,会有一代子孙跨越时光继承万年之前祖先的容颜,他已经别无所求,只想再看一次主人的样子。

只想知道自己找了一万年的主人,是什么样子……

 

 

 

那之后不久,他什么都忘了。

 

他模模糊糊知道自己的名字,知道自己活了一万年,他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,不知道自己一万年的岁月里都经历过什么,他终于从无尽的岁月捆束里解脱,得以像一个寻常的年轻人般轻松。

他在迷茫之中走进了光明路四号,特调处的主人叫做赵心慈,而沙发上坐着一个少年,回过头看着他,对他微笑。

只那一眼,就看尽了万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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